丫头

有時婚外情場景會在這些場合發生：

　　近傍晚時分，一家超級市場內紙類用品區，一名四十開外的男子和一名年紀稍輕的女子把各自的手推車並排停放，一麵打量架子上的貨品，一麵竊竊交談著。她的長相像個鄉間姑娘，健康淳樸；他身材高大魁梧，衣著體麵但略帶皺亂。隻要有人經過，他倆就忙著翻弄餐巾。利用半隱蔽的空間，他倆談他目前的工程(他是個建築承包商)、她的子女(三個)、她近來嚐試二度就業的情形(十年前她是個室內裝潢設計師)，還有昨晚他因為想她輾轉難眠。他倆已十天未曾共枕，而她多麼喜歡他說這種話時臉上掛著的表情。

　　他倆做情人已有三年光景。她在自己的婚姻生活裏，從未體驗跟他相處時這種輕鬆自在的溝通，以及彼此完全專注於對方；他在自己的婚姻和之前的三段婚外情裏，從未有過跟她在一起時的這種熱情和真誠關愛。她的婚姻沒有痛苦，但空洞、公式化；他則長久處於冷戰和無性狀態。他和她經曆了初始的喜悅、後續的愧疚和乞求合理化的痛苦，最後進入尋找徹底解決方案的階段。然而，她的父親是位顯赫而保守的教授，她無法麵對離婚可能帶給他的羞辱和父女疏遠的必然後果。同時，這位承包商已延緩離婚的努力，等待她有所行動。

　　大約兩年前，他倆就已走到這一步僵局，而且放棄討論這個問題，以免因它而加速分手。他倆每周兩三次安排在超市、圖書館、大型書店或醫院大廳見麵幾分鍾，隻是為了象征性地牽牽手、看一眼彼此、聊聊日常瑣事。這種情況已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倆各自維持著婚姻的假麵，但在這冰凍的表麵下，他倆的愛情之河正在悄悄地涓流著，是他倆真正的生活實體。

　　一輛新型桑塔納出租車停在一棟破舊的公寓前，一名年輕、端莊、相貌平平但身材豐滿的女子款步下車，緊張地左顧右盼，看看幽暗的街道，然後匆匆地鑽入了公寓。她登上四樓，敲一聲門。一名身體壯碩、襯衫紐扣開到腰際的男子開門請她入內，然後將門鎖上了。

    離開之前，她猛然想到，將近兩個小時當中，她跟他談過的話不超過區區十個字。開車返家的路途中，她懷著既羞慚又驕傲的心情思考這件事：她，一個大學係主任的妻子，本身也是文學博士候選人，一個當代才女，居然發現自己有本事，而且耽溺做原始獸欲的性行為。他，一個長程卡車司機，六百裏外有妻子和三名子女的男人。每回跟他碰麵之前，她總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可是每每想象跟他共度一整天，甚至一個周末，她就不禁退縮：一旦兩人筋疲力盡，他倆還有什麼可談的，可做的？這個關係已經維持了五個月，她依舊驚愕像她這般羞赧、有頭腦又帶著理想主義的女人，居然能跟這個浪蕩子享受魚水之歡。而且自己竟能如他所言是個“豪放女”。

　　傍晚，一男一女，年紀都在三十開外，坐在一輛停在海灘附近的汽車內。他倆眺望平靜、朦朧的水麵，握著手，歎息，相視凝望，低喃著愛語、親吻對方的臉孔。他們傾訴對彼此的相思之情、對自己家人的忠心、對眼前處境的始料未及。他們談起促成他倆此刻相聚的原因，一出由當地一個戲劇團體演出的舞台劇，劇中他倆分飾主角。他們討論今晚要排演的戲，高興彼此看法投合，覺得對方敏銳而思慮周密。他看看表，他倆相聚已一個小時，得趕去排演了。

　　打從他倆墮入情網三個月來，他倆的關係僅止於此，隻有在遐想時逾越界線。兩人均出身古板而崇尚傳統道德的家庭。盡管彼此均承受著渴望對方的煎熬，兩人也常談起什麼時候要如何完成這份愛，但是因為害怕、內疚，也因為想到目前為止兩人並沒做過“錯事”，所以始終未曾有所行動。但是上個月，他曾三度試著與妻子做愛卻辦不到，他深感驚慌。他開始考慮應該對妻子坦白一切，指望她替他做出決定、幫他解決問題，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結果。

　　●編輯小結 由此看來，“婚外情”無非三種：一是心出軌肉體卻還呆在道德線內，一是心未動，肉體卻成了離弦之箭，最後一種是身與心一起背叛了婚姻。那麼，哪一種我們可以給它打同情分？哪一種對婚姻的傷害更大？